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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原 | 互联网时代的“社会冷凝器”——紫泥堂纤维板厂改造设计的意义 / 《建筑学报》613期

时间:2019-10-20   访问量:1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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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学报》2019年10期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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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学报》2019年10期内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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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学报》2019年10期内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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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原

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


紫泥堂纤维板厂改造设计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有趣和生动的。有趣,是因为建筑师针对“斜杠青年”这一互联网时代独特的群体,用空间叙事的方式,探讨了将他们的生活与工作状态向外展示的可能性;生动,是因为依据特定叙事逻辑组构而成的主体建筑的空间面向杂糅多姿。于是,人们不禁要问,这一生动有趣的改造设计是如何与巨大的工业遗产场地关联融通的?其空间逻辑与“斜杠青年”的生存逻辑是如何相互促发形塑的?是否具有空间实验的质性,并隐含进一步转化为社会实践的潜能等,都是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1  被展示的工业遗产和当代生活方式


紫泥糖厂于1953年建立,初始生产规模是日榨1000t甘蔗,到了1990年代,其产量已经达到了日榨4000t,一跃成为华南地区最大的制糖厂。1998年,由于甘蔗销售价格低廉,蔗农不愿种植甘蔗,导致原料供量严重短缺而最终停产。

 

糖厂主要生产区域占地180亩(12hm²),其完整的配套设置相当于一个大型的社区。在当年火热的大工业生产中,糖厂不仅是这一区域工人劳动生产的中心,也是集体生活的中心。厂区高耸的烟囱和制糖车间巨型的空间,充分体现着劳动者精神上的统领性和集体主义的崇高性,甚至成为了劳动者集体记忆的“圣地”。从当年大生产的火热,到近年的衰败和死寂,巨大的反差不仅凸显着因产业转型而导致的生产方式的变化,同时也意味着在去工业化的浪潮中,由工业生产所决定的统一协作的集体性生活方式的消失(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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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紫泥糖厂当年生产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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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紫泥糖厂现在的状况

 

在近些年工业遗产改造的热潮中,凋敝10多年后的糖厂也迎来了转机。随着资本的进驻,在尚未对遗产价值进行评估和阐明的情况下,各种文化和艺术机构匆匆地置入当下的企图和未来的欲求,坦率地捏造着新的空间符号,致使原有依照制糖工艺而形成的整体空间呈现出碎片化状态(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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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糖厂部分厂房改造后的情景

 

此次改造的厂房是过去生产纤维板的,系糖厂利用蔗渣多种生产经营之一的附属工厂。主体建筑是一个3层(层高6m、柱跨6m×8m)的机电控制室。由于机电和生产设备早已被拆卸变卖,建筑主体只剩下一个空壳。当把外围护墙体拆除后,实际上就是一个纯净的多米诺体系结构框架(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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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纤维板厂机电控制室的结构框架

 

改造的具体任务是要为6位互联网时代的“斜杠青年”量身定制可以融工作、家居、媒体发布、社交聚会等公共活动与私人生活为一体的高度混合空间。由于“斜杠青年”在多个领域涉足,所从事的工作希望有更高的社会关注度,因此他们的作品、产品,乃至工作方式和日常生活方式也都希望被展示出来,从而开启和引领一种有别于朝九晚五的全新的都市生活。

 

因此,这一改造设计就需要针对两种被展示的内容:其一,糖厂工业遗产独特的空间和生产工艺转化成的一种静态的工业景观;其二,“斜杠青年”特立独行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如何将两种需要被展示的内容有机地结合,从而成为一种文化产业而被社会消费,即是这个改造设计的核心。

 

极为巧合的是建筑师本人也是涉足多个领域的“斜杠青年”。除了主持一个设计事务所,还兼任着广州“扉”美术馆的馆长,在设计各种与文创相关的项目同时,还策划组织各类展览以及艺术活动。建筑师本人一直秉持的“无界”理念,以及以广州“扉”美术馆为基地所进行的一系列无界艺术社区介入活动,正好与“斜杠青年”职场和生活的无界感以及潜能分化的发展场域相契合。

 

2  源自一副漫画的空间原型

 

实际上,在一个既有的由梁板柱构成的抽象空间中置入不同的功能使用有其历史的原型。早在100多年前,美国《生活》杂志(1909年3月)刊登了一幅对建筑领域影响至深的漫画即是始作俑者。该漫画由A·B·沃克创作,大标题是:“在百老汇大街不到一英里的地方,用我们的钢材建造的精品地段,买一间舒适的小屋”。漫画描绘的是由钢结构建造的84层的摩天大楼,每一个水平层都被当作一个未开发的基地,围绕一幢乡村别墅及其马厩、仆人小屋等其他配套设施,建立一个完全独立的私人空间(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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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发表在1909年《生活》杂志上的漫画

 

在沃克的这幅漫画发表70年之后,库哈斯对其进行了重新挖掘,并在其著作《癫狂的纽约》中进行了更为深入的分析。库哈斯有意识地忽略标题的主旨,将这副漫画称为“1909年定理”,认为摩天楼这种乌托邦装置,可以在单一的基础上创生无限数目的处女地。“建筑内部的‘生活’相应的支离:在82层,一只驴子由空洞里抽身而退,在81层,一对都会的男女正向一架飞机挥手致意”。楼层上的事件如此断然的互不相干,以至于难以想象它们是同一图景的局部。在这一隐喻传统乡村和现代都市图景的巨大反差的分析中,库哈斯认为:建筑内部的生活和事件是如此的残酷脱节和支离破碎,似乎与建筑是一个整体这一事实相矛盾,建筑并非是合乎功能逻辑的空间组合,它完全可以变成个人隐私的堆栈。

 

随后,库哈斯还尖锐地讽刺了建筑师的保守和落后,他指出,当专业建筑杂志还在孜孜于“布扎”建筑时,发表在一本大众杂志上的一个漫画家提出的建筑设想,早已超越了正统建筑学的知识想象,民众比曼哈顿的建筑师对摩天楼的潜力更有直觉。

 

实际上在库哈斯之前,勒·柯布西耶也曾讨论过类似的理念,其著名的集合住宅的思想(United 'Habitation),在一个大的结构支撑框架中,插入一个两层高的预制住宅,不仅预示了预制建筑这一新建筑体系的发展,更是企图通过空间的变革来改变生活(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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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勒·柯布西耶集合住宅的框架体系

 

直接受到沃克的漫画启发的是SITE事务所。在1980年代,SITE发表了“高层住宅”项目的设计方案,一个允许个人自由和表达的住宅的幻想。SITE通过对漫画轮廓的充实和植物的密集种植,将漫画转变成了更为具体的设计图解,并预测了绿色摩天大楼在未来的发展趋势(图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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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 SITE建筑事务所关于“高层住宅”的设计方案

 

在2000年,在德国汉诺威世博会的荷兰馆设计中,MVRDV进一步发展了SITE的绿色生态的设想,显然是1909年那幅漫画的绿色生态技术的最新诠释(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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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2000年德国汉诺威世博会的荷兰馆

 

有趣的现象是,尽管讨论的都是高层建筑的居住问题,但无论是沃克还是SITE,最终都只呈现的是局部的或多层的空间图景,而且各个楼层以及其中置入的空间单元都各自独立,正如库哈斯所描述的是一个纯粹私密性的空间堆栈。而MVRDV在荷兰馆的设计中用外挂的斜向楼梯将原本各自独立的水平向空间贯通起来,似乎与紫泥堂的改造设计的空间意象更为接近。

 

3  加厚的空间边界与潜能分化的空间场域

 

由于改造设计的空间原型是基于6位“斜杠青年”,每一套单元都要基于各自的生活故事,在一个既有的结构框架中展开空间叙事。因此,设计的起点始于一种内部性,并充分体现在历史遗存的静态结构与混杂而不确定的空间使用之间的矛盾。

 

建筑师在与既有的梁板柱的纠缠与妥协中,最终所形成的7个空间单元形态各异,材料和色彩混搭,构造组合多元。它们不仅有各自的入户花园甚至是后庭院,每一个起居空间、卧室、卫生间、户内楼梯以及门窗都有独特的形式;数十种不同的建筑构件以及清水红砖墙和波形镀锌板等廉价材料的碎片化组合,不仅使整个空间恍如一个迷宫而充满了未知性,而且还呈现出了一种自建的不确定性,极大地模糊了建筑师统一设计的整体感(图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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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拆解后的各种建筑构件和空间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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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西南角改造前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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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西立面改造前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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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东南角改造前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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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改造后厂区鸟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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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二层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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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二层夹层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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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三层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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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三层夹层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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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立面透视

 

其中令人印象深刻是顶楼最大的以及与其邻接的最小的空间单元。最大一套的原型是一个三口之家,依据日常居住和手工皮具制作,第三层6m高的空间被划分为两层,底层除了入户空间外全部用于工作室和作品陈列,通高的落地窗不仅使室内有着良好的景观视线,也将皮具制作的工艺流程全部展示出来;上层的居住空间是通过半室外平台上的圆形坡道联接,坡道由超过身高的黑色金属薄板围合,当沿着坡道缓步而上时,由于空间相对封闭而致使中间一小段完全没有光照,暗黑的效果会令访客心起疑惑而自然停下脚步,从而巧妙地划分出楼上私密和楼下公共的空间(图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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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坡道下的敞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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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黑色圆形坡道

 

最小单元的主人是单身汉设计师,面积仅有35m²,在这一极限状态下,采用复式空间的手法,通过五六级踏步便衔接了从胶囊式卧室、半开敞的卫生间以及开放的工作室这一完整的空间序列。整个单元体块悬挑而出,顶部用波形瓦覆盖,在半开敞的空间中有意造成一种室外的效果。当行走在过道中,仿佛置身一条狭窄的传统街巷,窗口投射出的光亮会令人流连驻足,欣赏着橱窗里展示的工匠师傅的手工制品(图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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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混淆室内外界限的坡屋顶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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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最小单元

 

另外,各种复合或混杂的功能空间几乎在每一个空间单元中都有。例如在第二层的夹层空间单元中,针对主人品茶的嗜好,在正对入口的空间设置了一个半通透的和室,它既可开放成为客厅的扩展区,又可独立成茶室,拉上隔板门,晚上就成了卧室。看似很小的客厅可向4个方向扩展,形成一人阅读、双人对弈、三人对饮、众人畅谈、可聚可散的自由空间(图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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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取景茶室

 

由于“斜杠青年”去中心化的内在特质,空间等级亟需被打破,因此7套空间单元可以像空间堆栈一样放置在结构空间中的任意位置。另外,不仅每两套单元共享着入户的花园甚至后花园,而且各套单元之间还有意设置了多处公与私空间边界不确定的开放空间。所以身在其间,不仅可以通过大面积的落地窗或横向的长窗看到各位艺术家创作或手工制作的过程,也可通过自家的窗户和小阳台楼上楼下地聊天打招呼,屋顶开放的平台又为更多的家庭成员或访客提供了一处大聚会的场所。这种空间社会关联度的反复强化,使得整个建筑就像一个垂直的迷你社区(图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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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创建邻里关系的立面

 

如果紫泥堂的改造设计沿用沃克或SITE的空间策略的话,那么建筑最终呈现的空间意象即会与沃克和SITE的极为相似,即在一个完整的空间结构之中,于各层上塞入风格独特以至碎片化的居住单元。为了平衡空间的整一与碎片化的矛盾,在保留原有建筑厚重的檐口、拆除外围护墙体的基础上,从建筑的外边柱上出挑了一系列宽大的板状构件,致使整个建筑表皮有了一个空间厚度。向内,这一加厚的界面与7个空间单元之间留有了一定的间隙,不仅有效地化约了每层6m通高的空间尺度,而且还创造出了邻里之间相互交流的冗余空间(图26);向外,这一加厚界面灰白的色彩与建筑檐口原有混凝土的颜色有着明显的区分,不仅凸显出新旧建筑的时间上的差异,而且整个板状构件就像一个巨型博古架,将内部空间多样化的几何形体、材料构件,以及所发生的生活和事件,向外展示了出来,每当夜幕降临,整个建筑仿佛一系列带框的巨幕,上播着一场场生动的日常生活电影(图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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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加厚边界与建筑之间的冗余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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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夜幕下的建筑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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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加厚边界与建筑其他要素的空间关系

 

这种加厚的策略还继续运用到了室外的空间设计上。在保留了原建筑入口处一堵废弃墙体的基础上,通过新置入的几何形体与场地原有榕树的组合,提供了一处室外的喝茶小憩的场所,这一进入建筑的前奏空间,仿佛从主体建筑中溢出,进一步凸显出室内外空间的无界感。这种空间场域无界感的反复出现,不仅使得空间的复合使用得以可能,创造了私人和公共空间相互渗透的弹性界域,也进一步表征出“斜杠青年”职业身份的潜能分化(图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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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改造后的围墙与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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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围墙改造后的可活动空间

 

当置身于整个紫泥糖厂的背景中,改造后的建筑则更像是一个大社区的公共客厅,在这一竖向空间中,设计不仅试图解决私人日常和公共生活的融合,成为一个有内聚力的空间容器,而且还试图将建筑内向的丰富活动与厂区的街道空间相结合。这一内联和外呈的空间策略,在将“斜杠青年”的工作和生活展示的同时,也将工遗景观和自然景观联结成了一个互为图底的展示整体。

 

4 结语:互联网时代的“社会冷凝器”


如果将这个改造设计看作是一次空间实验,即会使人联想起1920年代前苏联一批先锋艺术家和建筑师关于“社会冷凝器”的研究。在前苏联的社会政治背景下,他们试图提出一种全新的建筑类型来创造一种新的人类集体—共同居住、共同生产、共同进行智力和体力劳动,是一种具有理性和激情、情感和美学的集体。尽管“社会冷凝器”还包括了各项社会的、经济和物质的基础设施,是一个日常生活的平凡琐事以及超验和幻想的不羁领域,但颇具启发的是,“社会冷凝器”探讨的是整合居住、工作和公共空间的一种全新的建筑类型。在这个意义上,不妨将紫泥堂的改造看作是“社会冷凝器”思想的回归,这一空间实验可以使我们超越特定的历史和地点美学,重启关于互联网时代居住空间可能性的思考。

 

当然,这样的空间试验如果不进一步锚定于既定的社会和城市脉络中,并开始自己的重新定义与激活,使其成为建筑思想和实践的载体,便会丧失“社会冷凝器”所具有的多元分化的潜能,也必然会成为资本逻辑下的空间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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